武康文化纪事

遇见故乡茶

发布日期:2014-9-29 点击量:154

德清图书馆地方文献室 朱炜

莫干云海

 

莫干山山居 

防风祠前立有中国熏豆茶发祥地碑


  懂茶的人知道湖州有三茶,黄、绿、白,分别代表莫干黄芽、长兴顾渚紫笋茶、安吉白茶。其实,熏豆茶、东沈红,也是老武康的品牌茶。
                          莫干黄芽
  春秋剑,晋寺,唐茶,阳明心学,欧美风,另有竹、云、泉等清凉元素,俨然莫干山是东南避暑胜地,中外著称。莫干黄芽以其名便可推知此茶产自此山。
  天下名山,必长灵草,江南地暖,故独宜茶。茶在莫干的历史甚悠久。早在晋代,莫干山上寺院林立,僧侣们整日念经静修,时间一久,免不了昏昏然,所幸采野生茶叶研成细末,煮汁饮服,以提精神,果然见效。因所需日多,寺僧们便自植茶树,初仅限小众使用。其后的南朝,无论僧俗皆倾心佛事,寺院茶礼渐成为诗、书、画、印、琴、棋外的“第七艺”,时人热衷于喝酽酽的茶,聊尽兴的事。元嘉中,莫干山东北的小山寺来了个法瑶和尚,长年以茶代饭,从不生病,也不会衰老。皇帝得知,特下旨召他入宫,讨教长寿秘诀。故事散布到民间,很快刮起全民饮茶之风,后衍生出中华茶文化一系。
  24℃徒步游览莫干山,私以为,茶才是荫荫莫干山的完美精魂。唐代的陆羽一定考察过莫干山,他所著《茶经》云:“浙西,以湖州为上”,“生安吉、武康县山谷”。今人考证,武康县山谷主要指莫干山麓的梅皋坞、仙人坑以及东沈宿鸠坞等。陆羽,字鸿渐,一代茶圣,在毗邻余杭的原武康县有诸多以鸿渐命名的地名,不可能与之毫无关系。孟郊诗集中还有一首《题陆鸿渐上饶新开山舍》,人称孟郊是陆羽的第一百一十四个朋友。即便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陆羽,为《莫干山志》题词不忘“问道莫干有佳茗,愿从陆羽补丛编”。
宋代《天池记》:“浙,莫干山土人以茶为业,隙地皆种茶。”毛滂到武康做知县,与山民有交谊,曾收到寄给他的新茶而赋诗:“玉角苍坚已照人,冰肝寒洁更无尘。”天池寺是莫干山的重要地标,负载着丰富的内涵,尽管尚在重建之中,但许多登山族都记得1985年后,管理局在此建有茶室及朱色围墙。明清时期,莫干山的茶事一直兴盛,环山一度辟有茶园,遥看,动若浮波,静若堆絮,其中山顶茶最佳。明代诗僧释圆信居莫干山双髻峰时作诗:“帘卷春风啼晚鸦,闲情无过是吾家。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荼。”苦荼,是茶的古俗名,《本草》曰:“苦荼能去脂,使人不睡。”文人常叹女子人如香草,命若苦荼。清康熙二年(1662)知县吴康侯因老家拖欠赋税,任职不满两年,即被免官,余生放情山水之间,应了“命若苦荼”之叹。他的《莫干山记》里如是钩沉了莫干茶人茶事:“山有古塔遗迹,俗呼塔山,实则莫干山之顶矣。寺僧种植其上,茶吸云雾,其芳烈十倍恒等。槜李诗僧秋潭留题一绝:‘峰头云湿皆含雨,溪口泉香尽带花;正是天池谷雨后,松荫十里卖茶家。’”又,乾隆《武康县志》载:“莫干山有野茶、山茶、地茶,有雨前茶、梅尖,有头茶,有二茶,出西北山者为贵。”足见,莫干茶在山民的手中,业已发展成支柱产业。清季民初,莫干山芽茶尚见于市。
  世界的变化,让每个人都成了游牧民族,逐梦想而居。茶与人一样,激荡之后,亦讲究天合、地合、人合,对于时节、产地、工序一点不能马虎,否则只有等明年了。“日采鲜叶夜发愁,下雨三日眼泪流”、“一季茶叶一场病,一年茶叶半条命”,茶农中至今流传着这样的谚语。证之于莫干黄芽,此言不谬。在漫天的喧嚣、扰攘与诱惑里,莫干山茶始终保持了一份难得的从容、适意与淡定,一种远离了异化、近乎于初衷的态度。殊不知,这就是莫干山茶不虚名的背后。
莫等闲,干云志。偌大的莫干山,并非各处的茶树皆可采制黄芽,唯南路横岭、梅皋坞、碧坞龙潭顶等几处海拔六百米以上方出产,集八万多个嫩芽不过制成一公斤——了解一种茶,必从其名贵程度始。莫干黄芽与其他名茶颇有些不同,当属茶中清逸之品:莫干黄芽其色嫩黄,上覆有绒绒白毫,莹莹然有光,一粒粒细如雀舌,掷杯有声,取一撮放在杯中,用沸水冲泡,但见杯内茶叶浮沉有致,芽叶徐徐展开,茶水黄绿明澈,清香四溢。呷上一口,其味鲜爽甘醇;放下杯,唇际齿间犹有山林意,身心俱是清静。餐雾饮露,枕云席絮,这一刻,人与茶的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熏豆茶
  今春,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在南方,熏豆、橘皮、野芝麻、胡萝卜干、笋干尖等熏豆茶的茶料被称作“茶里果”。客人来了,冲上一杯,花花绿绿的,茶色却是清透,一点不浑浊。小饮一口,咸中带甜,鲜里带香,喉感也刚刚好,真人间绝味。2014年上班第一天,浙江图书馆地方文献部的同仁发来一图,一个用茶里果摆成的繁体马字,寓意马到成功。很应景耶,要得。
  自许不是稽古之人,也非骚人,但不知为何,爱搜街的我会钟爱一些古风尚存的民间饮品。比如薄荷水、酸梅汤、莲子羹、芝麻糊、熏豆茶。喝熏豆茶,可以说是其中最古老的江南风俗,打防风氏坐天下起,这一风俗就已环绕德清影响了一大圈。熏豆茶,也作烘豆茶,又叫防风神茶。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过防风氏的故事,在我还没有去过防风祠,就大概知道了防风古国的方位。大学毕业后,我几次访防风祠,见祠前竖有防风神茶记碑,也就格外读得仔细并做摘录。记曰:
  吾乡为防风古国之封疆。相传防风受禹命治水,劳苦莫名。里人以橙子皮、野芝麻沏茶为其祛湿气并进烘青豆作茶点。防风偶将豆倾入茶汤并食之,尔后神力大增,治水功成。如此吃茶法,累代相沿,蔚成乡风。此烘豆茶之由来,或誉防风神茶……
许多年来,我不止一次地突发奇想,找一只小舟,邀三五好友,从家门口之阜溪划到防风古国之下渚湖,完全按古人描述过的浪漫情怀来。开兰博基尼者,根本不能体会舟游的好处,唯一相同的是,不会错过路上的风光,且想去哪里去哪里。可是,今天有幼稚园老师告诉兰博基尼车主的儿子,防风治水的故事,大约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先人防止台风、治理洪水。“兰爸”第一反应是:Kimi,这防风治水男在古代绝不是娘炮,他的夫人也不会是软妹子!还好,四千年前没有热播剧《爸爸去哪儿》,否则历史课本都乱穿好几回了。
  防风氏的故事,与其单纯靠里人口口相传,总不如由一杯实在的茶打底来得实惠。每当外婆虔诚而隆重地为我泡熏豆茶,她老人家就像在完成一种神圣的祭祀仪式。作家张抗抗说,防风氏留下这防风神茶,正是以期为世人洗心醒目。“茶博士”周作人说,喝茶之后,再去继续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
  外婆熏豆茶的主角熏豆是年前就备好的。深秋,晚青豆成熟的季节,采下一排排青豆植株,剥豆子,用盐水煮熟,然后在炭火上慢慢烘干,直到豆起褶了,明显瘪了。全套工序不算复杂,但着实费工夫。橘皮、野芝麻则是现做的,密封装在小玻璃瓶里,看上去像果酱。外婆家门前曾种过一棵枳子树,好多刺,铁青铁青的,不好摘,拿竿子打。打下来的枳子,去瓤,留皮,晒几个日头,晾黄了,做出来的味道才斑斓。外婆没有读过《晏子》,所以她把枳子认作小贡橘,盼其春来花事浓,长成真正的橘子树。野芝麻呢,也是自制且秘藏的,大的颗粒饱满,小的也可爱,咬之,麻嘴,卜卜地响,外婆给它一个爱称“卜子”。这枳子皮、野芝麻和熏豆与沸水亲密接触,遂变得特别爽口,非常解渴。于是,外婆的茶里果好畅“销”,拜年去晚了,只能喝陈的。
  说真的,湿漉漉的冬天,拿起电话点奶茶,坐等外卖哥来,哪比得马上有冒着热气的熏豆茶在手,幸福恒久。申明,不是打广告。请支持土产。

附记:
原武康县还有一种名茶,叫“东沈红”。据传,清顺治二年(1645)筏头东沈人施启东受上海茶客之托,雇请余杭黄湖一红茶师傅,在黄回山麓一带,年年焙制东沈红。这种红茶条线紧直,香气浓郁,汤色红艳,滋味鲜甜。后传至皇宫,被列为贡茶,年年进贡。但到1942年前后,由于日军封锁、抢掠,正品东沈红因之失传。新品东沈条红是2011年研制的,当工夫茶饮,更合现代人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