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新闻副刊

阿福的莫干山

发布日期:2014-9-30 点击量:169

臧运玉


  梅腾更先生是英国圣公会的传教士,他在炮台山上有一座别墅。梅先生平时住在杭州忙教会医院的事,只有周末空闲了才上山来住两天。他雇了一个姓胡的老头帮他看守别墅,胡老头为人本分,满脸沟壑,一看就让人放心。因为年代久远,胡老头的名字大家都忘记了,只叫他阿福。
  到了周末,阿福就会站在百步岭上往下张望。百步岭顾名思义有一百个石阶,它地处莫干山西南角,风景秀美,在没通公路之前,是进出莫干山的门户,那年日本人进了浙江,国军在此山顶上筑过炮台打过鬼子,所以百步岭也叫炮台山。炮台山下是连绵的竹海,间或有一两只山鸡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扑啦啦地从竹林里飞起来。知更鸟在竹林里一声声的叫,一起风,知更鸟的叫声便很快就湮没在阵阵涛声里了。
  而我们的阿福实在是太老了,他的眼睛浑浊,需要用手来遮住阳光,太阳的光线里有一些飞虫与尘埃一起飞舞,宛若前尘往事。望得久了,脖子也有些发酸,这个时候他完全可以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但阿福也是固执的,就那样一直站着。远远地看过去,这个瘦小的老头就如一竿孤独的竹。
  这样的守望,是阿福每个周末最重要的仪式,而且他从来没有失望过。一般来说,当他揉过第三遍眼睛的时候,蜿蜒的石板路上就会出现一顶双人抬的竹轿,轿子上坐着的一定是西装革履的梅先生。
  阿福远远地望见梅先生回山了,就敲起拎在手里的梆子。
“梆——梆梆——”“梆——梆梆——”
  梆子声像阿福的为人一样平淡寡味。
  但这梆子声对居住在莫干山的原始住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莫干山的山民们只要听到阿福的梆子声,就知道梅先生回山了。
  山里没有医院,山民们头疼脑热感冒痢疾,大病小灾,都等着梅先生回来。梅先生是医生,山民们来求医问药,从来不收钱。梅先生在杭州创办了广济医院,广济医院是一家教会医院,(也是浙二医院的前身),在当时名声赫赫。
这都是民国年间的事了。
  最近,我有幸参加了“走读德清”的活动,第一站就是莫干山。莫干山我来的次数太多了,试剑石、观瀑亭、摩崖石刻,一个个熟悉的景点在心里都如数家珍。说真的,开始的时候对这一次莫干山之行实在是没有抱有多少期待。
  临行前,主持人安帅问有多少人上山超过十次的,一行十多人刷刷举起一片无精打采的手来,当安帅问起莫干山印象时候,有人随口吟出了那句民间著名的诗词:三上莫干山,就是猪头三。在一片善意的笑声里,莫干山管理处的吴主任缓缓站了起来,他说,这次大家跟我走,我保证大家不会失望,你们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莫干山。
  于是,我们就来到了百步岭。
  先是看到了山崖上废弃的铁路旅馆,看建筑的外形,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富丽堂皇,只是现在空余下残垣断壁,草木凄凄。遥想当年这里也该是人声鼎沸,各色人等在这里饮酒作乐,或者还会有穿着白色制服的美女侍者穿梭其中,美目流转。
  我没有爬上去,只是远远地望着,浮躁的心在那一刻就变得沉静起来。沿着百步岭往下走,遇到了据说就是莫干山的第一幢别墅遗迹,莎莉别墅。别墅已经不见了,只有拱门还在,青石砌成的拱门爬满了青藤,一枝一叶仿佛都在默默述说着往日繁华。这个叫莎莉的德国女人死后就葬在她别墅的后花园里,于是后来人就叫这个地方是“德国坟”。
  我想这里一定埋葬着一个美丽忧伤的故事,只是我来得太晚了。不见他起高楼,也没见他宴宾客。只看到楼塌了,人没了。
  山里下起了细雨,山里四月,空气一下子就寒冷起来。我裹紧了衣服还是冷,好在同行的美女带了一次性的雨衣,借我穿上御寒,一下便温暖了许多。
  在百步岭上,我就慢慢地落在队伍的后面。这百步岭的每一个石阶仿佛都有故事,它知道这条路上曾经有多少名人大师路过,它等着有人坐下来倾听。但我还是不能坐下来,这逶迤的石径上,仿若每一个的转弯处都会闪出一顶竹轿来。轿子上的人或长袍马褂或西装革履,或者带着墨镜持着文明棍,一会闭目养神,一会侧耳听林中鸟语。我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我。这个人会是谁呢?是蒋中正公还是黄郛,是杜月笙还是张静江?或者,就是阿福等待的梅先生呢?
  这个时候,我需要站在路上,恭敬地给他们让路。
  路的尽头就是梅庐,梅庐的门牌是武康路一号。余下的门房前面,一棵青枫风华正茂,繁华的枝叶铺张开来,遮住了半个天空。当年梅庐那个孤独的看守者,没事的时候应该会在树下饮茶吧。山间云卷云舒,应是相看两不厌。
  而梅庐也是不存在了,就如阿福消失在我们的故事里一样。没有人看守的梅庐,哪里经得起百年的风雨侵蚀,在某一天就倒塌了。
梅庐的废墟上,长出来的松树也有合手那么粗了。
  午饭是在一家叫垛子口的饭店吃的,垛子口据说是莫干山的最高点。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看到饭店便急急地奔了进去,一杯热茶,解了风寒,方才有心打量起饭店的环境来。店的门是老式的雕花木门,因为没有装玻璃,云雾就丝丝缕缕地飘进来,于是就冷得很有意境,宛如仙人坐云端。
干脆就把门推开,让满山的云雾进来。
  我站在门口望过去,云山雾罩,竟然寻不到剑池的方位了。想起那一年,我陪我的朋友胡之胡在试剑石练单手开山,笑得满脸都是褶子,那些往事也如一山的云雾那样模糊起来了。
  又起风了,竹涛如怒。
  只是你仔细听,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阿福梆子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