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新闻副刊

永远的山袜

发布日期:2014-9-30 点击量:164

孙兆槐


  过去,竹乡山民有三宝;山袜、草鞋、砍竹刀。说起山袜,它的制作工序很繁琐。山乡有句顺口溜,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女人最怕做山袜”。可见做山袜这针线活有多困难。
  做一双全统山袜起码要有八九道工序。首先是“选料”,多半选用白色土粗布,这种布料做出来的山袜,既耐用又美观,接下来是落样、扎底、做鞋帮、定统、行针(这是做山袜最难的最细致的活,好的山袜粒粒线粒凸显在各部位,摸不出线感。一双全统山袜要纳一万针),最后是上(这里作动词用)底,上鞋帮,上统,这样一双山袜才算大功告成。做一双全统山袜至少要花两个月的时间。我姑妈是远近闻名的制山袜高手,她做山袜又快又好,做的山袜既平整又耐用,远亲近邻的妇女都拜她为师,她从不保守,耐心地教她们做山袜,在她手把手的教导下村里好多的妇女学会了做山袜。姑妈也经常做一些布鞋或山袜来维持生计。
  我从小失去父母,靠叔伯、姑妈扶持我长大成人。尤其是我读书的时候,他们尽力地资助我上学,因为我读书成绩比较好,他们认为我以后有出息,姑妈决定即使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上学,起先她把自己的嫁妆,如铜火缸、鑞烛台卖掉,供我读完初中,等我读高中时,家里再也没有变卖的东西了,她就帮别人纳底做布鞋,裁布做山袜,不管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炎热,她佝偻着身子默默地劳作着,为我一分一厘地攒钱,她在引针穿线中看到了我的希望,在针里线间缝纳着我的梦想,期盼我能破茧成蝶,飞出大山,飞到更远的地方,飞到外面的世界过着精彩的生活,她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操劳着。
  命运往往作弄不幸的人,我辜负了姑妈的期望,我名落孙山回家务农,沉默寡言的姑妈默认了这一事实。她第一件事就是为我做山袜,为我上山干活做准备。姑妈选最好的白粗布,选最白最牢固的线给我做结实的山袜。为了赶时间,她没日没夜地做着,不到半月的时间,一双厚实牢固的长统山袜做成了,山袜的针脚针针对齐,好像脱了毛的鸡皮,摸上去没有丝毫的线感,我第一次套上山袜,穿上笋壳草鞋,腰间插上砍竹刀上山了。姑妈站在大门口目送着我,我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六年前她也是这样目送我到县城读书,那时她的眼中充满着期待和希望。而今,好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满眼的鼓励让我更坚定。我穿上这崭新的山袜心中踏实多了,上山下田不怕尖桩戳鞋底、不怕虫蛇侵身咬,更不怕世间荆棘载道。人间的道路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这双山袜陪伴我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八年。
  随着岁月的流逝,姑妈的哮喘病越来越严重,白天咳不成声,晚上彻夜难眠,本来瘦骨嶙峋的身子,现在已瘦得不成样。她看到那双穿了八年的山袜,已经破旧了,她决定在她不多的时间里再为我做一双新的山袜。她的身子骨已今非昔比了,晚上透过微弱的灯光,看到她瘦小的身子在吃力地气喘吁吁地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我的心酸酸的,几次劝她不要再做了,买双球鞋就可以了,她却喃喃地说“山袜牢固,不怕竹尖荆棘,穿在脚上放心”。这样她不知疲倦地为我做了一双半统的山袜,她却病倒了,一病不起。在姑妈临终前的那一刻,她的双手还在蚊帐里乱抓乱摸,我问她:“姑妈,你在做什么?”她断断续续地说:“做——山——袜。”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那双没有完成的山袜,这是母亲对儿女的真爱,这是母亲对儿女一生的牵挂。这真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姑妈去世四十多年了,这双用血汗和生命做成的半统山袜还完好无损地珍藏着。看到它,仿佛看到姑妈在昏暗的灯光下纳底做帮,也仿佛看到为我操劳一生的妈妈,看着陪伴我度过最艰难岁月的慈母。

                                             (原载《德清新闻》2014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