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新闻副刊

面朝故乡的精神之子

发布日期:2014-9-30 点击量:134

慎志浩

 “临水,我无比宽广我目光明亮
如同白天的每一丝阳光我是镇定的阳光
在井底的时空交织里
寻找温暖和坚硬的探视如同一枚灿烂的鱼骨
在水中天然地舞动……(《临水而笑》)”

 

  我结识杨宏伟是因为他的诗,而后又不仅仅是诗。记得1990年代中期,我在《莫干山报》当编辑,初读到他的诗作,深为感动。他已经把自己深深融合于这片故土,那称为诗句的文字,只不过是他一头栽进并沉醉于这方水土所激起的涟漪。他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对这片故土的板结僵化、渐渐复苏开放以及对自由人性的羁绊,我们身同感受。于诗及人,我便渐渐关注起他来,他也把我当做是兄长朋友,一来二去,我们谈文聊诗,叹喟人生,感慨世道,颇有在对方相互印证自己的默契。
  宏伟是离开德清的游子,我自称是留守德清的游子,他有他的远方,我也有我的远方,我们之间是诗的距离,细腻处能感受丝丝悲喜,粗犷处,貌似大事件皆忽略而过,久别重逢的恍然间,总会增添些新意,可是不变的是那对家乡的诗意观望和对故土深深的眷恋。
好诗如美酒,乡情也如美酒,宏伟返乡,用美酒承载诗和乡情是最合适不过了,当然还有一帮能读懂诗意品得酒香领悟乡情的朋党。春节回来,朋党们见山庐聚会,稍一招呼便诗作飞扬,宏伟一组《见山庐十四行》,使得山村陋室蓬荜生辉。“深处,烧酒深处/我念起了/诗句,起头一句是/没有诗歌的日子不止一日/烧酒,从中蹿出焰苗……”那是浸泡在酒里的诗和用诗浸泡的酒,醉人于魂魄,其醇香经久不散。
  有诗有酒的日子,向我们展示了生活的另一种洁净。暑期宏伟归来,在铁路旁的一间夜宵店,汾酒加小龙虾,空调与风扇同响,我们大汗淋漓,却喝得欢畅聊得尽兴。星星在头顶飞舞,满世界的酷热仿佛与我们无关。更要命的是在几天后的武康闹市一隅的小酒馆,我居然喝得史无前例的烂醉如泥。宏伟是归乡者,该喝醉的是你,而你却止住了脚步,止不住脚步的是我,一下子醉倒了,我这是跟你返乡吗?今天,我不写诗,也成了诗人。
  二
  在德清的写作者中,我把宏伟归纳到精神写作一类,同类的还有周武忠、陈如尧和曾经的杨连芳等。精神写作的特点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所表达的对象之中,为之感染为之陶醉为之忧伤为之愤怒……文字只不过是表达倾诉的载体,本质上就是写作者分泌的精神之汁液。这时,文字往往要突破原有的含义,被写作者赋予了一种新的寓意。可以说,这便是诗人的写作,无论其写诗还是写散文小说。
精神写作是将自己完全敞开的一种冒险,类似宗教式的献身,一旦形成了这样的方式,便只有一意孤行,精神历险不再有返程。所以,坚持精神写作的人,就是准备接收任何“蝙蝠”、“侏儒”(宏伟诗中语)的人。他们要么是神经极为坚强的人,要么是有着万劫不复的意志力和生命力。而对于他们的故土来说,他们就是精神之子,他们的精神写作无疑是面向故乡母体的心灵祭祀,是渴望母体庇护和救赎的精神信徒。有了他们,故乡因此而尊严而荣耀。
精神写作不仅仅是昂扬和光明,也有伤和痛。而这种痛感无疑强调了生命的真相也增强了生命的质感。我们每一个人降生到这个世界上,都带着缺陷和原罪。在宏伟这里,诗就是这些幸福和痛苦快乐和忧伤、希望和绝望最直接的表达。因为这种表达人生由此而丰满,也正是从生命的脆弱虚弱底部出发的表达,我们祈求上帝的关怀渴望世界的仁慈才是合理的。
  三
  很幸运,因为写这篇文章,宏伟把编辑完成的诗稿发给了我,让我又完完整整地通读了一遍他的诗作,仿佛又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游历。从诗到人,从人到诗,再由诗到宏伟的乡土母体,我们能看到什么?


“她是丝丝流淌于竹子里面的水
我看见竹子里面的水桃花落尽
鸟鸣穿梭于幼嫩的果实水珠凝结于微雨的空间竹子轻睡于初泛的河水
她静静地睡于鸟鸣穿过的雨滴水是远古的阳光
水攫取热和美丽我接近水
就是亲近阳光

 


  就是亲近美丽(《接近水》)”我以为,这是宏伟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在随后的诗作里,水和光一再出现,在他的意象里,故乡就是水和光。
  宏伟出生于江南水乡,另一位从德清走出去的诗人周江林称之为“液体江南”。我们的村庄被碧水环抱,小河从门前流过,水,形成了我们最原始的记忆。我们在长啊长,河水流啊流,逐渐流进了生命的意识里。今天,水,也随着从记忆最深处分泌而出的诗句一道,汩汩而流,吟唱成宏伟一首首的诗。

 
“……我反反复复地淌过河水
我反反复复地在舟中停歇空中开满湿润的花朵
我在旁边湿润地睡眠(《暗中的流》)”


  水是生命之源,母体的子宫就是一片水世界,我们脱胎于此,何尝不会带来深重的潜意识呢?我们从水中孕育,水充满于我们的前世今生。关于故乡,各种各样水的意象流动成最为灵活的诗句。
  以水为背景的女子,成了宏伟最为干净深沉的爱情。“在河边/我有幸睁眼就看见绿色/我看见一双洁净的脚/女性的脚沾水而来(《水边》)”
2005年,宏伟去了上海某中学任教后,无论从心灵还是身体都成为了真正的游子,遥望故乡,有了别样的从容和坚实。钟管、洛舍,文明塔、余英溪、山水渡直接入诗,故乡,仿佛成为他的一垄垄菜畦,他在田埂上逍遥地吟诵。
  2013年9月18日,中秋节前一天。“诗意德清”中秋诗会在武康余英溪畔的八楼顶上举行,宏伟因教学实在走不了,录制了视频通过互联网传送过来。技术,加速了人们的沟通人际的融合,发轫于物质和技术的享乐主义袭来,人们害怕寂寞娱乐至死,害怕痛感而迷失自己。故乡的水,清了被污污了再清,故乡的光,强时刺眼弱时阴暗,这个故乡还能孕育出清洁的精神、自由的心灵吗?站立于故乡母体旁的精神写作还有吗?还需要吗?
  故乡,是生长着的有机体。我看到,在清澈的目光下,绵绵不绝的诗意正在生成,如烈酒般沉醉的乡愁正在酿成……

                                        (原载《德清新闻》2014年3月28日)